“如果战端一开,那就是地无分南北,人无分老幼,无论何人,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,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。”
——1937.7.17 蒋介石庐山谈话
一、冬晨
冬天的早晨还是很冷的,常会冻得人一哆嗦。田野中一片荒芜,只有麻雀在叽叽喳喳。
在安庆的一座临江小城的一栋二层小楼里,十多个人正在围着火堆取暖,一个人在旁边用斧头砍一把椅子,除了斧头挥砍、火焰噼啪、麻雀叽喳外,寂静无声。
萧明放下斧头,将砍下的木板扔进火中,开口道:“这是最后一把椅子了,刚够今天烧的,不然只能从掩体上拆了。”
“够了”站在窗边的排长胡永哲转过身来,“今天的够了就行,明天可能就不需要了”然后转过身去,继续眺望远方。
屋里一片祥和的氛围,十几个人或坐或躺,围在火堆旁,或是抽烟,或是对着火堆发呆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二、去留
指挥部里还是像往常一样嘈杂、忙碌,人来人往中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为什么日军来得这么快,这跟情报说的不一样。北翼被击溃了?已经撤出阵地?南翼也在后撤!为什么?这是叛国!你知道现在还有十余万友军没有撤退完吗?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你知道吗?不能这样!我要跟蒋委员长通话!”张牧之放下话筒,立在原地,低头思考,一旁的马参谋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南京失守后,大量中国军队开始后撤,退到后方组成新的防线拱卫重庆。他们团负责守卫的这座小城扼住长江两岸,至关重要,将会影响到整场撤军行动。
几天前,他们刚替换下当地驻军,驻防此处,没想到日军来得如此之快,昨天夜里击溃了初来此地、还没来得及构筑防线的北翼,北翼被迫后撤,南翼接到上级的命令后也已后撤,现在只剩下这里一座孤城暴露在日军面前。上级命令他们也跟着后撤,到后方利用地形再构筑防线抵抗。可是,这样会使还在撤退的十余万友军直接暴露在日军的炮火下。
怎么办?前面是日军的铁蹄,选择抵抗,这一千健儿也不过是当炮灰。如果说原先的任务还有一线生机,三军阻击日军一段时间后撤退,那留下就是死路一条。
张牧之还在沉思,犹豫着,旁边的马参谋长静静的看着,两人是黄埔同学,共事多年,他知道张牧之会决定怎样。
三、介绍
胡永哲终于收起目光,转过身来,走向火堆,其他人也停下手中的活,转头看向他。
“各位,闲着也是闲着,既然大局昨天才刚刚认识,不如来个自我介绍,互相了解一下”说完看向众人,期待有人能响应,打破沉默。
通讯员杨少锋率先开口:“我生在白山黑水之间,那是个美丽而又富饶的地方。13岁那年,日本人来了,我们家被迫放弃几十亩良田,跟着东北军撤入关内,但有更多的同胞当了亡国奴。所以我报考了无线电学校,又在南京参军,我要打回老家去!”
接着是学生兵萧明,他丢下斧头,面向众人,“淞沪会战那年,我16岁,学校因战事而停课,我就在家待着。有一次听见枪声,我不顾爸妈警告,爬到窗户上看,我看见穿着草鞋的川军士兵,在子弹打完后依然挥舞着大刀向敌人冲锋,英勇得很,备受感动的我就选择参军,为党国流血!”
年龄最大的老全灭了手中的烟,以一幅自豪的口吻说:“我今年37岁,已经当兵22年了!我15岁那年,军阀吴佩孚抓我去当兵,后来一枪没放就被北伐军俘虏了,然后加入北伐军。此后二十多年里一直在打大大小小的仗,但身上一个枪子都没落下,运气好得很!”
人们七嘴八舌的讲起自己以前的经历,原本寂静的房间变得嘈杂起来。
正准备轮到胡永哲介绍时,一声炮响打破了城市的宁静,所有人停止交谈,看向窗外,北门城楼那里升起黑烟,紧随而来的是更多炮声。
在愣了一秒后,老全从沙发上跳起,把钢盔扣在头上,杨少锋快步走向墙角的电台,其他人也行动起来。胡永哲收起话头,低沉而坚决的下令:“准备战斗。”
四、动员
“团长,敌人已经对北门发起进攻,北门守军缺少重武器,撑不了多久,敌军即将进城”警卫员黄禹诚拿着电报走进了。
张牧之停止沉思,抬头,“调附近驻守县医院的二连和四连过去,围歼入城敌人,尽可能拖住他们。”
马参谋长点头表示赞同,又道“张团长,下令吧,是撤退还是留下,我们为党国尽忠的时候到了。”
这次张牧之没有迟疑,“留下,与城池共存亡!现在,召集指挥部的所有人,来一场战前动员。”
几分钟后,指挥部的所有人聚集在一起,张牧之站在一张木桌上,背对着墙上的孙中山画像。
“弟兄们,我们这支军队,曾经追随国父孙中山先生,讨伐窃国贼袁世凯;从广州出发,打倒军阀吴佩孚、孙传芳、张作霖,统一民国;更远些,在武昌城的那个夜里,我们为腐朽的满清敲响丧钟;也曾发动内战,给全国人民带来沉重的灾难。现在,就是一个绝佳的赎罪机会,与城池共存亡,为了党国!”张牧之挥起右臂。
“为了党国!与城池共存亡!”下面的人高喊,同样挥起右臂。
慷慨激昂的宣誓后,其他人回到各自的岗位,马参谋长拿着一份电报走向张牧之。
“张团长,昨日抵达的慰问前线的代编团还在城里,那边不安全,我让他们来指挥部了。”
“这样做是对的,我们得保障他们的安全。他们都是些什么人?”
“带队的是前任市邮政部长宋克霖和县一中校长杨春敏,还有一些地方官员和爱国学生。”
“哦,是吗?”张牧之抬起头,显得有些惊讶,“嗯,那好,说起来我还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见他们,这次正好能会面。”
五、伏击
“加固掩体,把机枪搬到北窗口。”胡永哲下令,同时给步枪上膛。
屋里的人忙着备战,胡永哲举起望远镜,观察战况,北门处的守军已经在交火了。
“胡排长,团部电报”杨少锋喊道。
“念。”
“日寇正在猛攻北门,北门是守不住了。各单位迅速备战,尽一切之可能杀伤敌军,为后撤的友军争取时间,以补救我军内战十年之罪也。”
“销毁所有文件。”
湛蓝的天空下,浓浓的黑烟笼罩了这座百年古城。
很快,第一批敌人来到了这个丁字路口,在装甲车的掩护下,二十多名日军走进了伏击圈。
先是反坦克地雷爆炸了,装甲车的履带被炸断,无法移动。
“开火!”胡永哲下令,藏在暗处的枪管早已按捺不住,一齐开火,当即就有几人倒在弹雨中。剩下的日军立即反应过来,组成战斗小组,凭借掩护向上射击,装甲车炮台上的那挺机枪还在嘶吼着。
混战中,不知是谁忍下来一个集束手榴弹,在装甲车旁爆炸,那挺机枪也终于哑火了。
所有来犯之敌都被消灭,战场一时陷入寂静,所有人眼中都闪过一个问题:
胜利了?
不,还没有,胡永哲知道,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……
六、决定
宋克霖永远都无法忘掉他今天所看到的。
他们一行人被马参谋长领进位于县政府的指挥所,还没进院门,就能听见一阵阵哀嚎。
县政府大院里支了许多帐篷,成为战地医院,地上躺满了伤兵,还不断有人被抬进来。
一行人走进了立即引起注意,一时哀嚎声翻了几番。一个绷带缠住半边脸的伤兵仿佛看到了救星,拼命伸手,大喊:“参谋长,救救我吧!我还不想死啊。”
马参谋长只是低声说“你们都是党国的骄傲”,说完又加快了脚步,仿佛是在逃离。
看到这触目惊心的一幕,宋克霖等代表团成员当即呆在原地,停住脚步。宋克霖注意到,这个人说的是上海话,跟他还是老乡。
在马参谋长的催促下,宋克霖才回过神来,失魂落魄的缓缓向屋门走去。
一行人走进指挥室,张牧之与杨春敏对视一眼。
张牧之移开目光,讲到:“各位,日军已经对这座城市形成合围,你们来时的卡车是靠不住了,我可以派一个警卫排护送你们前往城南的码头,那里有一艘小火轮,你们可以随着伤兵一起撤到后方。”
“我留下”杨春敏向前一步,目光直逼张牧之。
“我也留下”宋克霖下定决心喊出来了,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要留下。
张牧之平静的回应:“二位,战场不适合部长和校长,各位还是尽快走吧,你们在后方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。张海平,你去护送他们,”对旁边的警卫员张海平下令。
“我不去,我要留下”张海平不服。
“这是命令,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我让你去,你就给我去!”张牧之少见的怒吼着。
张海平并没有动,两人沉默地对视。
渐渐的,张海平眼中的坚决变为祈求。
最后是杨春敏在后面扯了下张海平的袖子,轻声道:“走吧,你是改变不了他的想法的。”
张海平转过身去,领着众人向外走,又回头望了一下,张牧之在低头看文件,并没有再看他们,于是径直出门了。
只有宋克霖还站在那里。
“我还是要留下。”
张牧之抬起头,笑笑,“没想到四大家族的关系户也不全是些纨绔子弟啊,还是有点血性的,那我就成全你了。”
外面响起一阵枪声,警卫员马林走进来,“团长,日军的一个小队已经突袭到指挥部外围,刚被警卫击退,需要立即转移阵地。”
“传我命令,全体转移到龙王庙。”张牧之把自己的手枪递给宋克霖,“让马参谋长教你用枪。”
七、死斗
很快,更多的日军来到这里,凭借着掩体向上射击,并向一楼发起冲锋。
胡永哲开枪将一个冲锋的敌人放倒,这时,虽然情况紧急,但回忆的思绪还是止不住的涌入脑海。
那年他22岁,受赵登禹长城抗战的影响,毅然参军。
杨少锋一把扯开机枪手的尸体,接过机枪,扫退了敌人的冲锋。
在庐山谈话中,蒋介石喊出“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”的那一刻,他心潮澎湃。
老全举着步枪,稳定地击落一个个想要沿墙爬上来的敌人。
南京中华门外,他与戴着“卫戍”臂徽的战友道别,坐上驶向后方的卡车,这一去,竟是永远的诀别。
萧明抡起斧头,向一个刚爬上来的敌人奔去。
几天前,他来到这里,成了这个临时组建的小队的排长。
“一楼告急!敌人已经占领大厅”守卫一楼的副排长扶着门框,喘着粗气说。
“依托会议室的掩体反击!不要让他们上楼,坚定守住,就有办法!”胡永哲回头喊道。他注意到,其他地区的枪声渐渐稀疏了。
枪林弹雨中,小楼的东墙被炸出几个大洞,整栋楼显得摇摇欲坠。
胡永哲扔下打空的步枪,从脚边的尸体手中拿过冲锋枪,扫向两个刚爬上来的日本兵,喷出两团血雾,又坠下楼。
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,日军仍源源不断地向上攀爬,依托墙体射击,阵地一再被压缩,守军们渐渐不支。
烈火点燃了漆黑的夜,胡永哲隔着火焰向对面射击。一辆坦克从街道那边驶来,停在楼前,炮口缓缓上扬,对准了被火焰吞噬的小楼,一道红焰从炮口喷出,划破夜空。
炮弹在墙角处爆炸,引起原本就已摇摇欲坠的屋顶随之坍塌,几块碎石在胡永哲头顶处落下,他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,感觉头上一热,眼前一切都在旋转,昏死过去。
八、爆破
指挥部里,宋克霖、黄禹诚靠在一起,倚着龙王爷塑像,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已经满是血迹和弹孔。
三人浑身是血,喘着粗气,马林身下已是一片血泊。
马林嘶哑的咳了几下,像是努力要说什么,其他两人艰难的偏了偏头。
“这是最后的斗争,团结起来……到明天,英特纳雄耐尔……就一定要实现……”马林喃喃唱着。
“你是共产党?”宋克霖很惊讶,但对方没有回应,他微弱的呼吸停止了。
寂静,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外一片寂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,几个人影闪进门。
黄禹诚还想举枪,但一串子弹已射在他胸口,也没了呼吸。
二十多个日军走进来,将宋克霖围住,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,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,但谁也没动手。
一群中间散开了一片空地,一个军官缓缓走来,立在他面前,后面紧跟着一个翻译。
宋克霖用手撑地,挺了挺身子,注视着对方。
翻译先开口道:“宋先生,不用紧张,我们不会伤害您,相反,我们会把您奉为座上宾,只要您答应与我们合作。”
宋克霖低声骂道:“怎么都是这号中国人啊”,又挺了挺身子,手向后摸索。
“宋局长,您当然可以官复原职,还会有更高的待遇,我们是很清楚您的能力的。”翻译又凑近了一部,军官眼睛后的双眼满意地眯着。
宋克霖终于摸到他要找的东西,仍是盯着对方,眼中闪过一丝敏锐。
“我军的这些行动,就是为了建设大东亚共荣圈,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,我们要将欧美列强赶出去,才能……”翻译突然止住话头,他发现对方有些不对劲。
宋克霖闭上眼,轻声道“为了党国”,按下身后的起爆器,眼前的一众人大惊失色,争先恐后的向外跑。
一声巨响,这座两百多年的龙王庙从此消失在爆炸中。
终:残阳
胡永哲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,伤口的刺痛将他惊醒。
睁眼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血红的晚霞,他爬起来,环顾四周,身边是血肉模糊的战友们。
城中已到处都是断壁残垣,一片萧索,只有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。身上的怀表还停在那一刻,不知已经是哪天了,作战失败了……
残阳如血,胡永哲靠在墙边,用手枪抵住下巴,静静看着日落。
日落了,一声枪响,麻雀被惊飞,只有北风依然在吹。
夕阳洒在平静的江面上,一艘小轮船孤独地行使着。
船舱中,杨春敏、张海平等人沉默地坐着。
报务员推开门,走进船舱,“今早城市确认沦陷,全团官兵阵亡。”
张海平看向杨春敏,再也抑制不住泪水,哽咽道:“妈,爸爸他……”
杨春敏叹了口气,声音也有些哽咽,“他就是这样的,谁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,如果再来一次,他还是会这么选的。”
残阳将江水染成血红色,船继续向前行驶。
发表于东营市一中校刊《弘毅》。
